■ 南方都市报对圣亿欧阳老师的采访内容

◇记者问：张韶涵演唱的《隐形的翅膀》成为高考作文题，对这件事怎么看？有很多人认为是出题者的作秀，因为这首歌的内涵很平庸。

◆欧阳老师：问题提得很有意思。在学校语文和写作的课堂教学中“主流与流行”之辩由来已久，今年北京卷的出题为争论做了一个注脚。出题者的意图是想为高考作文引入“时尚”的元素，但这个尝试并不成功。原因就是我说的，这首歌的质地很乏味，外表飘浮而内涵平庸，陈词滥调，使考生无从写出很有张力、很有创新的作文。张韶涵那种奶声奶气的唱腔，我不知男生听了会不会严重影响考试情绪。歌词中“隐形的”概念不准确，或者说简直没有概念，亦即缺乏明确内容和指向性。它原本是流行歌曲的歌词无可厚非，或许越模糊越好；但把这个东西拿来做高考试题，让十几万考生必须由它来决定终生命运，我很难苟同。

◇记者问: 从这件事您对高考作文命题和中学作文教学有什么思考？


◆欧阳老师：作为“天下第一考”的高考语文卷的作文出题，应该遵循“限制性原则”和“外延性原则”，也就是出题首先要在标题意义上对考生的写作内容做明确限制，不能过于宽泛，防止套题和押题；同时，题目即使简单。但弦外之音更强，外延极其广泛，让程度差的考生有话可说，也给优秀考生的天才创新、发挥、延伸预留无限空间。用这个标准衡量，今年全国各地高考作文的出题大部分不合格。这是因为写作是大大有别于语文的一个独立学科，绝大多数语文教师自己都不会写作，并不懂得怎样的题目才能写出好文章。写作课是语文课所不能代替的，它应该从语文课中分立出来。但我国中小学都没有独立的写作课程，而高考语文卷中作文的分值一直很大（45%）且还有加大的趋势，这是一个悖论。目前的学校语文教学里那点很小的、质量不高的写作课分量，完全不适应学生成长和应试的需要。从高考作文出题中我们听闻了中学写作教学穷途末路的噩耗。

◇记者问：流行文化进入课堂其实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之前有金庸小说进入语文课本，周杰伦的《蜗牛》入选教材等等），但这两年变得更频繁、分量也在加重。主流文化（主旋律文化）对流行文化的示好，您认为这是一种包容和革新的表现么？

◆欧阳老师：我认为是的。这种现象并不奇怪。人类文明史上的所有价值观都曾经随着时代的进步而被更改、被抛弃。传统和流行本身就会经过时间的洗礼而互相转化。今天的传统正是昨天的时尚，今天的时尚也会变成明天的传统。二者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火车在今天被人们认为再传统不过了，可是在180年前首次问世时，它太时尚了！造成了旷世的惊愕、怀疑、爱慕和浪漫情结！由于对它不了解，当天还压死了人！1851年伦敦世博会在海德公园建造的钢架玻璃结构场馆惊世骇俗，由此英国女王宣布开幕式那天为“我们历史上最伟大的日子”。管风琴、歌剧、浴缸，李斯特的小夜曲、宋词…..都经历了从流行到传统的演化。
。。文化是复杂现象，它本身往往就是矛盾体。西方价值体系，源于希腊的个人幸福与英雄情结、罗马的法制精神、希伯来教的坚忍、新教的原罪、以及工业社会的世俗价值观。现代人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消费主义等主流观念与倡导谦卑、忍让、奉献、节制的传统基督教道德价值观的冲突，就是现代西方社会主流文化无法解决的不和谐。简单地说，就中国而言，主流文化的构成包括三个部分：以儒家学说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明代以来传入的西方古典文化和近现代资产阶级文化；五四运动至建国后在中国逐渐占据统治地位的马克思主义文化。它在其发展进程中，有两千年是在一个僵化的系统之内。国际的环境、生产力的发展，不允许它再处于封闭状态。那种把《论语》化装为现代公民醒世恒言与福音书的“学说”是不知所云的。主流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带有韦伯所说官僚制的特点，它是理性的、排除个人魅力、非人格化的，它改变了封建制中人身依附为主导的传统文化。流行文化的融入或许会给它带来个性化、人情味和思想自由的色彩。

◇记者问：来自主流（主旋律）的认可，对于流行文化而言是喜是忧？这种融合会不会令流行文化丧失原有的思想解放和个性自由的意味，成为主旋律文化的附庸？

◆欧阳老师：应该说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它表明社会的进步、人性的复苏，是不可抗拒的潮流。 主流文化是由权威体系支撑的，流行文化肯定会冲击主流文化的既有价值观念。这在地下的“流行语”和“摇滚”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流行文化要进入主流文化的世袭领地，必然受到排斥和限制；但从总体说它不会蜕变，因为它不是舞台上的一首吟唱，而是植根于生活和亿万人心中必得要喊出的原生态的歌。它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是不死鸟。


◇记者问：正像前面说的，这两年流行文化正式登陆所谓的“大雅之堂”的现象显得越来越频繁，很多家长实际上是为此担心的。您如何看待这种担心？这种担心有必要么？

◆欧阳老师：这种担心很有必要。目前学校语文教学的一个最大弊病，就是教材中流行文化的“滥觞”。《雪山飞狐》替掉了《阿Q正传》，《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替掉了《孔雀东南飞》…教材一味迎合新新人类的口味，一味强调“快乐语文”，排斥传统文化到了无限制、盲目的程度。“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它的意思并不是任何存在都对，而是说凡合理的终将存在。我七八岁就在台子下看马连良、张君秋的戏，现在的学生大概5000个中找不出一个认真听过京剧的。我们处在一个非常浮躁的商业年代。繁华而贫困，荣耀而黯淡，真理稍纵即逝，群体的价值观缺失。反映在文化、教育上，急功近利、追求感官刺激的倾向非常明显。现在编给学生看的书，多数要归入快餐化、卡通化、压缩化的类别。人们激赞女子十二乐坊演奏的豪华与性感，其实在国家主义的宏大演绎中，传统民乐那种苍茫灵动、与宇宙对话的孤寂灵魂已无迹可寻。广陵已成绝响！就连央视《百家讲坛》都把文化娱乐化、快餐化作为革新和追求收视率的绝招，那么流行文化在登陆“大雅之堂”时的种种怪现状就不足为奇了。有识之士对各地现行的语文教材中传统文化所占比重越来越少辄有非议，当今教材编写者似乎有志于将在教材里传播流行文化为己任。
。。这种担心恐怕是世界性的吧，英国牛津大学近年对400多名10到12岁儿童做过一次单词拼写调查，结果能毫不犹豫拼写出大卫•贝克汉姆(DavidBeckham　)的名字的孩子几乎是100%，能正确拼写出简•奥斯汀(JaneAusten　)的孩子只有8%，还有一些孩子干脆认为莎士比亚(Shakespeare　)是两个单词。哈！英国人不知道莎士比亚，太搞笑了。　

◇记者问： 流行文化进入课堂似乎是大势所趋，在无法逆转的情况下，您建议课堂吸取什么样的流行文化比较恰当？
◆欧阳老师：这个不是由我来说的，让那些编教材的老师去想吧。

◇记者问：据您所知，国外的教育对于流行文化的态度是怎样的？例如美国，他们有没有在SAT考题中使用流行歌曲的情况？
◆欧阳老师：美国是一个移民的民族，在文化上兼收并蓄是它的天性。如果在美国的课堂上讲授西安事变，教师不是要求学生死背几月几号之类的已知知识，而是启发学生去发现未知的东西，譬如让学生各自扮演张学良、蒋介石、周恩来展开辩论。这应该说是很时尚吧。SAT考试本身就有时尚英语之称，训练和考题中都不乏有趣故事和流行歌曲。一套《新概念英语》以其时尚与传统的完美结合打遍天下。我在复旦上《哲学概论》课时，所用辅助教材《从黎明到衰落》《哲学的故事》写得都很配时尚人的胃口。 在亚洲流行文化历史上，《东京爱情故事》、《蓝色生死恋》、琼瑶剧、《冬日恋歌》《流星花园》这些作品是创纪录的。它们创造出“青春偶像剧”和“韩流”的划时代概念。但它们都没有舍弃传统文化，而是以时尚的方式诠释传统价值观。这也许正是这些作品获得人心的深层原因。